2021-08-30 / 音夜 / 无评论

00.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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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夜

万这个人很奇怪,却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她奇怪,不如说她很独特:短发、果断、随性——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出的独特。对于我来说还有其他的:相见恨晚,很奇妙地,每每互相聊起天都能不分日夜。虽然她人缘很好,但相我较于她其他朋友会显得更特殊一点,大概。我也曾为这一点感到沾沾自喜。
不过,说她独特,不如说她和我很不一样。
我们一起去过末世,她杀伐果断,刀下不留人,完全不在意世界的条条框框。我则显得谨慎许多,就算抽出刀来也不过是对她拙劣的模仿。我努力弄明白这个世界根本不一定存在的规则,她肆意地活着。
当然,因为后来没有更新,我们被强制退出了。
我们在装束上也大相径庭:在大逃杀中,她选择夸张的白色大翅膀,金色长发,从里到外都闪着引人注意的光芒;我则是一介书生,普普通通的,用长袍和眼镜把自己全部遮起来。
至于角色定位,想想也知道是不一样的。
她比我经历还要多一些,古罗马、天界、欧洲某个街角的小花园……
万有种灵气,一挥手就是一个世界,一拍脑袋就是个鲜活的人物。才情是她的枕头,想象力是她的晚餐。
对,我是在说,我和她一起写作。虽然经常因为根本写不完被腰斩。一个个标题就变成了万即兴发挥的舞台,供她倾泻自己的笔墨,兴头没了,就算完了。
“月,”她每次都会突然找我,“我这几天又想了个好玩的故事,是关于两个女生的。”
“诶,是怎么样的?”
于是她就饶有兴致地同我讲,讲到结束为止,我就静静地听,时而做出些评价,时而感慨一番。
至于我,乏于构思,常常惰于动笔,世界观也好、人物也罢,当然包括剧情——都想不出来。虽然万在说完那完整的剧情后也并不会写完,但那些富有张力的片段,我也只可观望而无法复制。比我厉害很多啊。我这么想。
平静的生活被一个下午打破了,在那时,万找到我,没有跟我说起她的构思,而是询问,应该说告知,对我说:“我觉得我该找恶魔做个交易。”

02.万

暮从小就喜欢写东西。写在本子上,写在电脑里,或者只是在心里打个底稿。
上课听不下去,就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剧情,写完了,就拿给朋友看,等他们被彻底吸引进剧情里之后,又很可能因为心情而放弃接着写下去。
如果问为什么要写——也许只能用“喜欢”和“爽”来概括。
暮不仅在现实中和朋友们交流文字,在网上更有一群朋友。其中,琴、野和夜同她关系最为亲密,聊天和分享日常早已成为了习惯。由于网络没有现实的种种束缚,不像学校里的同学,毕业后或许就没了联系,网上的友谊反而更为长久。

03.暮

我知道万在说什么。
最近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只要少男少女与恶魔做交易,就可以获得翅膀,飞到远方去。这也是为什么中学生失踪的消息出现频率大幅增加的原因。
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忽悠人的:有人亲眼见过飞在天上的少年,尽管视频很快就被下架,却还是传开了。身边也有人声称自己看到过长翅膀的人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们都逐渐相信了确有其事。
翅膀,飞,听上去很诱人,但真正尝试的人极少。倒不是因为交易的代价多大——重要的人送给自己的东西,什么都行——而是因为,有人曾摔死过。有翅膀没有长全就迫不及待地飞,结果只是从高楼坠下,惨死柏油马路的;还有拖着太重的行李,半路翅膀无法负荷便失灵,从高空中摔入树丛,面目全非的。
学校开设了心理辅导,老师也不断给我们做着建设,让我们不要相信邪教。电视上开始插入各种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公益广告。可还是不断有人为此做出尝试,只为得到自由。
“啧,与其做这些心理辅导,不如少上点课。他们难道不知道为什么高中生都想飞出这个鬼城市?”万当时是这么和我说的。
竞争严重、升学压力巨大的当下,学生的日子苦不堪言。麻木重复的生活使校园失色了。
我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她耸耸肩,“你也知道我妈是怎么样的人。”
我点头,万一直和我说想早点离开那个家。所以我或许应该支持她。
并不是说不担心她的安全,只不过她和普通朋友不太一样。万总是让我觉得那么特别,好像她所有的决定都是正确的。或者说,她比我经历的更多,比我更成熟,所以没办法找出理由去质疑。她有种魔力,让我去点头,去认同她。
她向来不喜欢规则,我知道的。
万突然很认真地盯着我看:“月,我需要你帮忙。”
我只点头,“说吧。”
“送我东西,什么都行。”
我愣了一下。
“交易呀,和恶魔的交易,不是重要的人送的东西吗?你以前送的我舍不得。”
“哦,是了。”我从秋季校裤口袋里摸出一支水笔,“这行吗?”
“就它了,谢啦。”
“重要的人”……吗。我的心口揪了一下,明知她要去做危险的事情,却还是不由得稍稍地开心。

04.月

暮和夜的相识,说来也巧,是在社交软件的群聊里。两人都在过着无所事事的寒假午后,两人都在找文手的群,两人进了同一个群,两人都想和别人一起写点什么,两人聊上了。说来也平淡。
从文字聊开了去,到学校,朋友,家人,等等。从午饭聊到晚饭,从晚上聊到凌晨。正经文章当然会聊,只不过生活似乎占了更多。
她们相隔一千多公里,却并不妨碍以后要相见的约定。

05.夜

万在课间拉着我讲故事,说她试了网上说的方法,果然灵验了。在睡前念些什么,就能在梦里见到恶魔。把手上的东西,也就是那支笔,交给他后,恶魔抚摸她的后背。
在厕所里,她让我把手伸进她的秋季外套,她的背上多了两道痕,触感有些粗糙,在皮肤上微微凸起,更像是疤。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神装满了激动,和她讲自己小说情节的时候一样。
她是如此兴奋,与之相对,我的心底闪过一丝恐惧。这与我所习惯的生活很不一样,陌生事物带来的恐惧并没有那么容易克服。那个瞬间,我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奥菲利娅……”我喃喃道。
万停下手舞足蹈的讲解,“啊?”
“就是那次,我们写大逃杀,你写的奥菲利娅,不就是金色长发,白色翅膀吗?总感觉现在的你,和她有点相似。”
“你说翅膀啊,”她狡黠地笑笑,“确实呢。不过她会使枪,我还不会。”
而且你的头发暂时是黑的,我这么想。

翅膀很快速地长出来了,我们两个都没预料到。虽然万说不疼,但我总觉得还是会疼的,毕竟会有东西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随着事故的增加,老师对细节愈发敏锐起来,教室里出现哪怕一根小小的白毛也会引起警惕。
幸好很快来到了冬季,厚厚的校服可以藏住刚长出的羽翼。那双翅膀也可以乖巧地平铺在背上,而不是硬生生想戳穿衣服。总的来说,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虽然我并没有完全放下心,但还是全力帮助万逃避学校的检查。和万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若发现有不慎掉下的羽毛就迅速捡起,藏在外套内层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最麻烦的,是梳理羽毛。
这个步骤不可或缺,又必须有人帮忙。据万说,人是可以感受到羽毛杂乱还是整齐的,杂乱的时候就像背上发痒,难受得不行。所以午休时,我们便早早吃完饭溜进厕所,她把外套反穿(为了不着凉),由我来给她梳理羽毛。我们静静地,听着羽毛和羽毛摩擦的声音,谁也不说话。有人来了,就暂停动作,等人走了再继续。
看着羽翼一日日丰满起来,我的恐惧莫名消失了,反而和万站在了一边,开始颇有成就感。她背上长出翅膀的痕迹不再令人感到陌生,而是浑然天成,衔接得很美。
“我说,你比奥菲利娅还美。”
她笑,“那当然,不过主要是帅。”
“早知道该把她设定成黑色短发,比金色长发有特色多了。”
“她又不是我的自设。”她补了一句,“啊——,要是黑色的翅膀就更酷了。”
我们都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06.万

天气还在转凉,气温降到了一年的冰点。万的翅膀就快要长齐了,但也到了最痛苦的时候。
羽毛本身就有保暖的功能。为了藏住日渐宽大的翅膀,通常她都将其收在身侧,将自己包裹一圈。但为了不让轮廓显现,也为了不那么突出,她依然得穿上厚厚的冬季校服。为了躲过她妈妈敏锐的直觉,她还每天都乖乖穿毛衣——通常到校后就会脱下来藏在书包底下,放学后再穿上回家。更要命的是,教室里还会开暖空调。
于是经常出现这样的一幕,在同学们都冷得发抖的季节,只有万一个人的额角会沁出汗来。她和我开玩笑说,这是最暖和的冬天,和夏天似的。她还说,说不定她可以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以后所有的冬天都像这个冬天一样暖和。
我附和着,又有些难过。她终究是只鸟,这里栓不住她想要飞离的心。我忍不住去想她飞走时的模样,大概不会有甚至一丝的留恋。
我大概是想留住她的。
不过我仍旧帮她掩饰着大胆的计划。
对于她来说,最大的敌人是她妈妈。毕竟朝夕相处,不被发现端倪异常困难。每次她妈妈看着手机念新闻教育万的时候,她都不由得出一身冷汗,好在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被发现。
于我而言,难缠的对手在教室里。
老师通常不成问题,坐在后排的万位置不算起眼。虽说她的心思也没放在学习上,但也不会惹什么事,和理科老师们属于相安无事,和文科老师甚至关系还不错。保持一贯作风就可以应付了。
隐患是一个叫安雪的女生。
虽然只有那一次交谈,她走到正在和我说笑的万身旁,紧紧盯着她,“我说,万,你怎么出这么多汗?今天是零下吧。”
安雪故意摆出无知的表情,可她的意图深不可测。
我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见万一时也说不出话,我急忙打圆场,“最近她生理期,贴了好多暖宝宝。”
安雪点点头,嘴角轻轻扬起,表现出“我知道了”的样子离开了。
我们两个都松了口气,但自此以后,我总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显然安雪没有放下她的疑心。有时我会警觉地回头,和安雪对上眼后她又会若无其事地把眼神投向别处,反而像是坐实了我和万的秘密似的,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根本不知道安雪在打什么算盘,也不可能找她当面对峙或求证,她成为了一个疙瘩。我或万都和她没那么熟,也正因此我才会对她那诡异的笑容心存忌惮。可我什么都没和万说,她还是那样没心没肺的。
我怕安雪察觉到了什么,告诉别人,告诉老师,告诉家长,又希望她可以作为阻止万的那个恶人。一方面我不想看到万失望,另一方面我又似乎一直坚信,或者说想要去相信,飞行计划不可能成功。
如果她真的飞走了,我的心会少掉一块。不仅是因为最好的朋友去了远方所以感到孤独,而是我会意识到日常的生活确实索然无味,生活应该有更多可能性。可我自己却被困在玻璃房之中,被这样那样的观念锁在固化的程式里。我会被否定。
但我知道,万是铁了心的。

07.暮

我隐隐期待的事没有发生,意外的,很顺利,她的翅膀就这样长齐了。据万说,长齐了之后是可以自己感受到的,很奇妙。
她把飞走的时间定在周三午休,地点在学校天台。
我说是不是下午该和老师请个假,她说不用,这样飞走的时候就可以让别人大吃一惊,包括老师,她喜欢那种感觉。况且都要走了,谁还管学校。
我说你要不要试飞一下,免得有什么意外,她说不用,她相信这对翅膀。况且试飞说不定还影响正式飞行的续航。
我说你要不要和哪些人告个别,她稍稍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既然是寻求自由,就要抛掉所有无所谓的东西,让灵魂也得到解脱。”
是她会说的话呢。

可意外还是来了。周二下午,万的妈妈来学校了。
我恰巧在走廊,看到她妈妈在办公室门口和班主任打招呼,然后走了进去。我的心脏狂跳不止,但我猜她应该没看到我。
会是因为翅膀的事吗?还是说只是为万的课业感到焦虑来找老师?
我在走廊上边飞奔边想。可我丝毫没有犹豫,必须第一时间找到万,跟她说这件事。
她听完脸色惨白:“这么一说,我总觉得最近我妈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那怎么办……”
她拉住我的手腕就往楼上跑。
“喂,你……”
“没时间了,”她喘上一口气,“现在就飞。”
我的心一沉。我分明还没有为她的离开做好准备。我已经要亲眼看见她走了吗?为什么要拉上我呢?干脆别让我看见,也让我大吃一惊好了。
你从没考虑过我是怎么想的啊,万。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行李,行李怎么办?”
她曾经跟我说过,周二晚上她会偷偷整理行李,半夜的时候溜到学校放在自己的储物柜里。她和那个保安关系很好,可以胡扯个幌子进来。为此,她今天还早早做完了作业。
她没说话,可能是因为跑得太快了接不上气,不一会我们就到了楼顶。我们都喘着气,看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冬季,天总是暗的很早。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听我说,我不带行李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瞪大双眼。不可能的。你疯了?再大胆、再随心所欲也有个度吧!这些话我都没说出口。
“你很轻,所以没问题的,到时候抓紧我。哦,你来选目的地也可以。可以做一些取舍,比如不去那么远的地方,稍微近一些……”她攥着我的手腕,攥得越来越紧,兴奋得好像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可我全身发麻,鸡皮疙瘩不住地起。
她总是有很多构想:到时候可以去快餐店打工,怎么找便宜的旅馆,联系外地朋友接济,等等等等。可她又那么毫不在意,好像人生随时可以被做出任何规划。
可我和她不一样,很不一样。恐惧感侵蚀着我的心,我也想象过这些、那些,可她的话对我的影响只是无尽的恐惧。如果和她去,我就不再见得到我的老师、同学,也不再见得到每天对我笑嘻嘻的妈妈。我对现在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依恋,我喜欢在学校的每一天。
我对万的不舍根本敌不过这份依恋。我甩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抓住我的肩,显得很焦急:“一起去吧!会很有意思的!”
我实在不敢看她的眼睛,于是撇过了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眼眶有些涩,只能咬住发抖的嘴唇。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她大概是放弃了,轻轻放下了搭在我肩上的双手。
“好吧,祝你过得开心,月。我会想你的。”她上前一步,抱了我一下。
楼下传来了高跟鞋踏楼梯的声音。
“万!”
“是我妈。”此时的万已经是从容镇定的模样了,她转身走到天台边缘,不紧不慢,也没有飞。
我看看楼梯,又看看她,她背对着我,迎着傍晚的夕阳,暮色笼罩天边,她的身躯被镀上一层光。
我似乎还心怀最后一丝希望。
她妈妈出现在了我身后,红着眼眶,气喘吁吁。
万终于回过头,轻蔑地看着她妈妈,又把目光移回我身上,可那神情里透着失望。我想也是,是我抛弃了她。
她张口,没出声,说的大概是“再见”。
厚重的冬季外套被脱下,于此同时,羽尖刺破万的衬衣,迅速从她背上穿出来。那是一对很大的翅膀,洁白的,你很难想象这样一对翅膀竟长在一个单薄的少女身上。抖落的几片羽毛使她看上去更像是神明,而非人类。
“不要!”她的母亲疯了一般扑向前方。
已经晚了。她站上天台边缘,奋力一跳,没有回头,就这样落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暮光的原因,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她的头发,是金色的。
奥菲利娅。

08.月

我醒了。这个梦很奇怪。
我在她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我应该跟她一起走的。枕头上还有泪痕,大概是被急哭的时候沾湿的。我抹了抹眼,试图从梦中缓过来。
万,就是暮,是我的网友,她叫我夜。只不过她现实中叫万,我现实中叫月。
啊,不管多远,我都会跟你一起飞的。我这么莫名其妙地想着,真是个悲伤的梦,到现在我的背后还渗着凉意。
但至少在梦里,我和你的生活有所交集,这大概才是我最想要的吧,参与你的生活这件事。
什么时候才会见到你呢?

无回应:“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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