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机遇:传媒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2021-08-27 / 安言 / 无评论

在材料作文中照抄材料,大概是在应试时最不该做的事情之一(尽管我一开始就没把这篇文章当应试作文写,笑),但这次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

生活中,我们自以为是某个事件的关注者,其实,我们没过多久就忘记了,成为事件的忽视者。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细读这则材料,我读到一些重要的隐藏信息:“自以为”向我们暗示了“某个事件”在现在和可预期的未来与“我们”并无关联;“关注”告诉我们,“我们”能够接触到的信息多到了一定程度,可以就是否与“某个事件”相关进行筛选,从而在自我认识上与其他“非关注者”进行区别;而“忘记”是一个被动过程,告诉我们并非主动选择“忽视”这个事件,只是被其他内容分散了注意力。

这三句话所描述的,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然而,一个普通人能够了解和自己无关的事件,进而筛选信息去关注它,甚至可能在关注后因为注意力被其他内容分散而忘记它的社会,纵观整个人类历史都算一个新鲜事。这是因为信息的储存,传播和读取从来都极端困难,以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只能高成本地在小范围内流通,在这样的条件下,几乎只有同时满足“与我相关”“非常重要”的信息才有被保存和传播的可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普通人并没有去选择“关注”某个事件的资格,更不用提忘记它。

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改变了一切。尽管走入大众视野的历史不到30年,这两项技术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廉价存储器、通信介质和计算终端彻底改变了我们产出、存储、传播和消费信息的方式:前所未有的廉价将传媒的模式自中心化转向去中心化,人们不再受限于信息传播渠道的垄断者“投喂”的内容,而是主动去信息的海洋中选择内容,乃至自己为其他人创造内容。这样,普通人去关注某个事件,甚至被动地忘记自己关注的事件才有了可能。

普通人有关注某个事件的权利,有忽视某个事件的资格,这证明在过去30年的时间里,社会出现了伟大的进步。考虑到传媒革命改变的是人类认知自我、认识世界的方式,我们完全有理由将它视为工业社会的一枚勋章、一座纪念碑。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原理,是历史唯物主义,而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思想,就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从一些历史经验中我们不难看出,在时间上,生产关系的发展往往滞后于生产力的革命,上层建筑的革新往往落后于经济基础的进步,计算机和互联网从实验室里昂贵的专业设备走入普通家庭的历史毕竟至今尚不及30年,而流量时代,不过也是近几年的新兴说法,从某种意义上说,传媒技术革命带来的社会影响刚刚崭露头角,我们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

在这样的时刻,在展望未来的同时回顾过往似乎是必要的。前文提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普通人并没有去选择“关注”某个事件的资格,几乎只有同时满足“与我相关”“非常重要”的信息才可能被保存和传播,回顾1990年以前的整个人类历史,这个事实贯穿始终,其始可以追溯到人类刚刚进化出智慧,尚在非洲大草原上捕猎的原始时代。

智慧是什么?智慧就是对感官获取的外界信息进行抽象分析,乃至形成概念进行推理、与同类交流的过程,在广义上,智慧也可以视为最原始的传媒技术。另一方面,作为一种自然进化的产物,“智慧”这个生理功能的特性同样遵循自然选择的规律。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在信息极端匮乏的情况下,“与我相关”“非常重要”的信息,作为唯一能在当时条件下保存下来的信息类型,能够显著提高人类个体的生存率,这就必然导致“渴望获取信息”这一特性对应的基因频率提升,久而久之,对新信息的渴望就成为了人类的本能行为——所以,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熬夜玩手机停不下来了吧?让你放不下手机的基因,曾在过去数十万年的时间里拯救人类的文明。

但是,最近几十年出现了新状况:我们再也无需担心信息的匮乏了。个人即使穷尽一生,也不可能看完互联网上全部信息的冰山一角。随着信息爆炸接踵而至的,是通信成本降低导致的信息质量下降,或许是历史上第一次,人们需要在一堆无意义的垃圾信息中大浪淘沙般挖掘,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能轻易从媒体中找到“黄金屋”和“颜如玉”的时代一去不返,被冠名流量的时代里,大量博人眼球的热门事件如潮水般涌现,又在新一轮的潮水中消失在人们眼前,大量的碎片化内容被快速生产又快速消耗,利用着人类千年进化而来的渴望获取信息的本能,却只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一片狼藉。

或许是我们错了:内容的创作、传播和消费从来就不是低成本的。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人类的确发明了让人们可以以极低的成本创作、传播和消费内容的技术,但这些过程中,最不重要的恰恰就是技术。创作能与他人灵魂共鸣的内容,需要转瞬即逝的灵感和几十年如一日的艰苦努力,让内容在人群间传播,需要人们发自内心的认同——还有一项最重要的成本,时间。我们并没有无限的时间,在天文与地质的尺度上,所有人都必须接受自己的生命必将速朽的事实,将自己沉浸在无尽的媒体流里、被一次次滑屏分散着注意力,消耗的是认识自己和认知世界的时间。或许,回顾每个在“快消”内容中沉浸的夜晚,你都能找到一大堆丢失的机遇。

关注还是忘却?其实都不重要。既然是“自以为”的关注者,想必于己无关,沉浸在事件本身便没有多大意义——如果这般喜爱听故事,读小说的体验想必更好。更重要的是在关注事件的此时此刻思考:“我可以从中学到些什么?”、“这件事给我带来了什么新认识,对我来说有哪些价值?”带着这些问题而非“吃瓜群众”看热闹的心态看待热点事件,从舆论争议中看社会和时代背景的缩影,想必比将自己纠结于对琐事的自以为是的“关注”更有意义。互联网发明的初衷,可不是让大众对某个人某件事群起而攻之,或者让某两个群体之间互相指责甚至吵架的。

前文对互联网技术不乏溢美之词,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也有消极的一面。互联网将传媒的模式自中心化转向去中心化,赋予了普通人低成本创作内容的可能,但是,大多数人并没有做好像传统媒体一样为自己发表的观点和内容负责的准备,更遑论在发言前认真思考,发表理性的评论。所以面对热点事件,与其说人们是在表示关注,还不如说是在对外展示观点,来表现自己的标签和人设罢了——并没有人真的关心六子吃了几碗粉,围观的群众只是想借此机会告诉身边的人,自己讨厌别人贪小便宜,如是而已。

就特定事件表达观点本身无伤大雅。展露自己的立场、与他人进行比较的过程,可以帮助我们建立自己的身份认知。通过“选边站”,我们意图获得来自群体的社会认同,并同时在大众视野中明确个人身份,这是人类社会性的重要体现之一。但是,我们想象中的道德高地并非客观存在,如果仅仅依赖屏幕后一方小天地的那一份安全感,在思索前就敲动键盘,让情绪接管理性,视立场重于事实,进而不得不忽视话题中尚未被看到和讨论的内在性,断绝将讨论继续深化的可能——那么从指尖流出的绝非有价值的内容,而是可怕的舆论风暴。一次次令看客“刷新三观”的“反转”之后,这样的“关注”,还剩下几分意义?

喧嚣的大众舆论给不了我们答案,里面都是和我们一样迷茫的寻路人。唯有独立思考才禁得住时间的敲打,变成我们宝贵的经验。

无回应:“丢失的机遇:传媒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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